這可能是迄今為止中國動畫最接近皮克斯生產方式的嘗試,主事者是一位互聯網公司前CEO。
王微最終在一棟被命名為夸父的3層辦公樓里有了一個工位,一個僅僅可以擺放電腦,與其他員工相鄰的普通工位,盡管他的頭銜是公司創始人兼CEO。優酷土豆合并一年后,2013年3月,土豆網前CEO王微宣布創立追光動畫。今年元旦,這家公司制作的第一部動畫長片《小門神》正式上映。
追光動畫的目標是制作過《玩具總動員》《頭腦特工隊》的皮克斯動畫工作室,而皮克斯的理念是藝術、技術、管理三者的結合。
王微和合伙人于洲看起來初步具備了三者。于洲是王微在歐洲工商管理學院讀書時的同學,2010年加入了土豆,主管人力資源和戰略。他們有管理土豆的經驗,而且都是學計算機出身的。至于藝術,這幾乎是讓王微在互聯網圈被人辨認出來的首要標簽:他是個不錯的時尚雜志專欄作家,寫過小說,也寫過劇本——其中一部,還是在土豆上市失利、局面最膠著的時候寫出來的。
最重要的是,動畫這件事情,不是人人都可上手的。中國沒有像皮克斯、夢工場這樣在商業和藝術方面雙贏的動畫公司。做出過《魁拔》的青青樹一直宣傳情懷,票房上卻總是失意。做出“喜羊羊”系列電影的奧飛動漫,賺夠了票房,口碑卻一塌糊涂。至于后來奇跡般斬獲近10億元票房的《大圣歸來》,2013年時導演田曉鵬還在用自己的積蓄貼補制作。
王微大概是動畫圈里最不用為錢發愁的導演。追光動畫接受了IDG、紀源資本的風險投資,兩輪加起來共獲得2500萬美元。“這錢我自己也能出。”王微說。土豆與優酷合并后,他的身家超過1億美元,那時他還不到40歲。引入風投更多是想讓員工安心,讓他們相信追光動畫不會是王微個人的玩票之舉。
離開土豆的王微,選擇了一個有門檻,但也很難成就的行業。
王微跟投資人講明追光的品牌需要10年才能成就。中國電影市場一年的票房產出也就幾百億元人民幣,相較互聯網而言只是很小的盤子。動畫制作一向是鮮有資本問津的門類,制作一部動畫平均需要3年時間,沒什么一蹴而就的法子。根據藝恩咨詢提供的數據,過去3年,動畫電影在中國的電影票房中占的份額剛到10%,其中國產動畫的占比才1/3。《大圣歸來》獲得成功之后,資本終于開始追逐動畫這個熱點,光線成立了彩條屋影業,奧飛動漫以9億元收購有妖氣,然而3年前追光動畫成立時,這一切都還沒發生。
《小門神》用接近皮克斯的畫風和色彩,講述了一個中國神仙下崗的故事。
“沒有門檻的事情做起來不夠有意思,有門檻而我們沒有優勢的事情做起來又太困難。”于洲解釋他們為什么會選擇做動畫,“我們要做就做到最好。”這也可以解釋實現財務自由后的王微為什么沒有選擇去做投資人。他確定自己無法成為這一行的頂尖人物。投資人需要關注大趨勢,又得對項目保持距離,而王微若是看好一件事情就會過分投入,更喜歡深度參與。
他曾經為土豆網投入了7年時間,離開時,卻說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為土豆網寫下第一行代碼、找到第一位軟件工程師的時候,王微還可以清楚地描述出自己想要做的是一個平臺,讓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節目。但到后來,土豆網已經脫離他的想象,變成在資本的運作下越來越難以概述的東西,“好像費盡心血,出來的東西轉眼什么都沒有了。”
要不要開一個家具廠,或者是脫胎漆器廠?離開土豆網后,成立追光動畫前,他和于洲認真討論過這個問題。“可能是人到中年,更喜歡工匠的感覺。”王微說。漆器和家具都是有形的,他們都開始向往那種將一個產品定型的感覺。只是,實在很難想象瘦弱高挑的王微會穿行在散發著強烈的生漆和木材味道的工廠里。他更為人熟知的形象是T恤+牛仔褲,不是弓著背敲打著電腦鍵盤,就是捧著Kindle,里面裝著康德、尼采或是《紐約客》的非虛構作品。總之,一位文藝浪漫的程序員。
不合時宜,不再被人需要的神仙應該如何自處?當初這個想法讓王微心中一動,《小門神》于是成了追光動畫的第一部作品。這部由王微自編自導的電影,講述的是門神郁壘、神荼因為現代人不再尊崇神仙而失業,在低谷中重新尋找自我價值的故事。
決定成立追光動畫之后,王微看了20本專業書,相當于讀了個研究生課程,基本弄清了做動畫的原理。自學倒是符合王微的風格,少年時他就是逃學混日子的“差生”,去美國讀書更多是因為考不上國內的大學。看完書后,他和于洲一起到美國聊了一圈華人動畫師,除了請教,更多是挖人。別人一聽是土豆網前CEO王微來訪,多少都會更重視一些。
“做是能做,但是你確定要這么做?”一次,王微開會討論《小門神》里一場神仙換衣服的戲時,他身邊的韓雷猶豫地發問。韓雷原本是夢工場的燈光師,被王微挖到追光當視效總監。動畫角色最忌諱換衣服,這意味著動畫師需要花費數倍精力重新制作形象。
就算讀了20本書,王微畢竟是做動畫的新手。經過韓雷的提醒,王微才將自己的文字跟動畫制作里的工作量劃上等號。他后來刪了那場戲,開始為一個場景、幾句臺詞反復修改劇本。
王微不僅是追光動畫的創始人,還是包括《小門神》在內的追光前3部作品的編劇兼導演。集各種角色于一身的好處是省掉了大量平衡的功夫,所有的方向就在王微的腦子里。壞處是,一旦王微做錯了什么重要決策,就沒什么人能夠幫他修正過來。
王微必須保證自己不會走偏。
《小門神》之后,追光動畫第二部和第三部作品也已經進入生產線,主角分別是茶寵和貓。
追光動畫的辦公地點在北京馬泉營,靠近機場的一個藝術園區,遠離市中心,馬路兩旁塵土飛揚,連出租車都不太常見。年輕的員工在公司附近租房,踩著滑板或者騎自行車來上班。有時候他們會把這里戲稱為“村里”,“村里”就連暖氣都比城里晚來一周。
王微也搬到了“村里”。他原來住在三里屯,如今基本告別社交生活。每天早上6點起床,寫劇本,開會,晚上10點半睡覺。這樣的生活與他從土豆網退休后環球旅行的閑適日子截然相反,現在他的時間都鎖在追光動畫租的兩棟辦公樓里。
這兩棟樓一棟被命名為后羿,一棟被命名為夸父,呼應“追光”的公司名。會議室的命名系統則源于顏色在中國古代的叫法。王微的工位在夸父的3層,挨著一間叫做“金茶”的會議室。他的工作時間以每半小時來切割,每天他需要在金茶開十幾個會議。從劇本到技術再到營銷,每個部分他都要參與。就連《小門神》里的主角打架時,手抬到什么角度,他都需要親自給動畫師示范。
故事里門神郁壘、神荼上天入地,既有大戰年獸又有母女親情,人間神界的穿越,也只有動畫才能實現。最天馬行空的想象,已經放在動畫里,而做動畫本身是一件枯燥的事情。
3000萬美元,這是1995年皮克斯第一部動畫長片《玩具總動員》的制作成本。20年過去,《小門神》的預算也只有1200萬美元,但這在國產動畫里已經算是大制作。如今好萊塢動畫大制作的預算已經上漲到1.5億美元以上,追光動畫試圖用相當于好萊塢1/15的預算,做出品質相當的作品。
3年來,于洲面試了五六千人,最后留下184人,加上十幾位實習生,追光現在的員工數剛好滿200人,技術人員和藝術人員的比例是1:7。相比國內其他動畫公司,追光動畫更強調管理。剛進追光動畫的年輕動畫師多半會經過一輪不適應的過程,這里的規矩甚多。每天早上都有10分鐘全員晨會,由組長匯報“昨天做了什么,今天要做什么,遇到什么問題”;每天都要填寫工作日志,就連每份文件都有具體的命名規范。
動畫制作工序繁多,修改版本更迭到最后,會形成一個龐大的數據庫。追光動畫在公司內部推行一種還在測試期的日歷共享軟件,好讓各個工種之間隨時知道別人的進度,以便高效率地協同作業,而這通常是互聯網公司才會采用的辦法。
技術人員在追光動畫面臨的同樣是挑戰。追光動畫現在使用的動畫生產流水線(pipeline)由多種從國外買來的軟硬件組成。這些產品來自不同的公司,往往面世沒多久,彼此間并不完全適配。技術人員需要編寫大量的中間程序,將造型設計、渲染、音效合成、存儲等諸多環節一一銜接起來。
《小門神》之后,追光動畫第二部和第三部作品也已經進入生產線,主角分別是茶寵和貓。
《小門神》是這條流水線生產出來的第一部長片,是檢驗流水線運轉順暢與否的重要標準。王微的互聯網背景讓追光動畫的這部處女作享受了其他國產動畫無法享受到的待遇:集結BAT的力量。企鵝影業和百度糯米成為《小門神》的聯合出品方,阿里影業除了當聯合出品方,還負責《小門神》的宣傳發行。
問題是,追光動畫不是第一個宣稱以皮克斯為目標的動畫公司,就像蘋果在中國也有無數個模仿者。皮克斯的開山之作《玩具總動員》當年獲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和業界認可,《時代》雜志稱它為“最具想象力的喜劇”,而《小門神》顯然沒那么大的魔力。借助阿里影業的院線網絡,《小門神》在上映3個月前就展開宣傳和點映。有人在點映現場被影片感動得痛哭,也有人在豆瓣上尖銳地抨擊這部電影“故事情節混亂脫節,除了技術之外一無是處”。
影片上映后,王微收獲了更多尖銳的評價,感動的評語逐漸減少,迎面而來的是電影市場的冷臉。人們對中國動畫現狀有多不滿,對他的期待就有多高,于是看到《小門神》之后難免失望。這部影片迄今為止的票房還不到1億。
“電影過了廣電的審,拿到龍標,就不能再改了,徹底定型了,這樣很好。”王微仍沉浸在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中。如他所想,追光現在做出來的動畫,十年二十年后再看,還是一樣的東西,就像一尊經過層層工序的脫胎漆器,或者是一件打磨過的家具。好壞在完成那一刻,就隨著時間凝固。